
重读诸葛亮——融众神秀而耸奇峰
(谨以此篇献给诸葛亮文化节)
文/邢兆远
站在九鼎莲花山上眺望,沂河从连绵起伏的群山中飘然而至,在此与汶河、蒙河交汇,孕育出古称之为阳都的地方。时值初夏,细雨蒙蒙,山河叠翠,此时此景乃“烟雨之胜轶于江南”,蓦然想起《三国演义》中的一段话:“山不高而秀雅,水不深而澄清;地不广而平坦,林不大而茂盛”,恰似是对这片厚土的形象描述。以堪舆学视之,这里钟灵毓秀,正所谓“三河滋养名胜地,文脉流淌圣贤风”。
扑入生机盎然的阳都怀抱,走进了位于今之沂南的诸葛亮故里,畅游于活态的人文山河,思绪穿越了千载时空。在绿树环绕的古色古香院内,迎面看见矗立着一尊雕像: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手摇羽扇,那眼瞰乾坤,胸藏万壑的神姿仙态,飘逸出“千载谁堪伯仲间”的潇洒气象。院中的一棵历经沧桑的银杏树,虬枝盘旋,若盖的庞大树冠上枝繁叶茂,粗壮的树根深深扎进土壤,以蓬勃的生机在诉说着“根深方能树壮”的故事。“战车征马”“铜斧铁钺”“妙琴曼舞”“瑞兽祥禽”等汉代画像石,编织着人文之经纬,透出独有的雅风神韵。
头顶着瓦蓝深邃的天空,与山野对话,同河水问答,听群鸟呢喃 ,当地理坐标与人文地标在意识中融合之时,顿觉眼前的景观更显山高水长,家喻户晓的诸葛亮虽已飘邈远逝逾千载,但音容笑貌依然在这里飘荡。追溯历史流淌的波浪,寻觅其幼时足迹,丝丝缕缕间呈现诗书飘香、耕耘流歌的意境。微风拂过,竹林随风摇曳,发出簌簌的清音,从中似乎听到了他那读书的郎朗童声。池跃清波,荷叶片片,旁边泛着青光的石桌上,斑斑点点的纹络间,映现出翻阅书卷、挥毫泼墨的绰绰身影。青砖黛瓦深蕴着“淡泊明志”的基因,房舍天井飘荡着“忠厚传家”的氛围,山野田畴承载着“志存高远”的情怀,斑驳的墙垛闪射着“忠肝烈胆”的风骨。
古语曰“三岁至老”, 阳都的风土人情、灵山秀水、厚重的人文,无疑是诸葛亮成长的“原生土壤”,铸就了他成为千载贤相的根基。想至此,探寻的目光渐渐触摸到深处,人文的叙事骤起波澜。也许是上天有意让人文生态产生急剧变化,拉开了诸葛亮人生的多彩架构,让其“经风雨,见世面”,以此来孕育和催生一代智圣。三岁其母病逝,八岁时丧父,天塌般的灾难来临,幼年的诸葛亮只得随叔父生活。在频仍的战乱中颠沛流离,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;在天灾人祸中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从而抹浓了生命的底色,开启了“天降大任于斯人”的前奏。
走田野阡陌,访村落宅院,赏书卷笔砚,可以窥见诸葛亮独有的性情、志趣和气度的雏形。渐渐发现,流动着的活态人文比教科书上更为生动,猛然改变了思维的向度,萌发奇想,带着智圣如何诞生之问,去破解诸葛亮成长的人生密码。于是决定从阳都启程,寻着诸葛亮时年十四岁离开故土漂泊的足迹,绵绵行驶了千里,来到了他耕读隐居之地湖北襄阳,在行与思的交织中,潜心寻觅“卧龙”在此的传奇故事,探寻其如何积蓄起“担大任、致高远”的智慧与力量。
“谁言襄阳野,生此万乘师”,吟咏着宋代苏轼的诗句,顿时遐思飞扬。见这里岗峦叠翠,山涧幽静,茂林蓊郁,流水潺潺,宁静清醇颇似人间仙境。立于卧龙岗上眺望,诸葛亮寓居的草庐像一卷未合拢的厚书,优雅地翻卷在天地之间。接着飞起脚步,浏览“躬耕田”,逡巡“茂竹林”,钻入“老龙洞”,登上“梁父岩”,拥抱“抱膝亭”,欣赏“荷花池”……山水泉石、亭台草木间,处处可触诸葛亮在此生活的痕迹,正所谓“山中有遗貌,矫矫龙之姿”,栩栩鲜活的气质沁入心扉。
“于陇亩躬身耕耘,居草庐博览群书”,形象地描述了诸葛亮在此“昼日耕作,夜晚读书”的情景。在隆中书院里,墙上挂着的诸葛亮书法作品,出神入化地飘洒着独有的神韵;摆放着的儒、道、佛、法、兵等诸子经典,记载着他“学富五车,品透百家”的勤学苦读。梁父岩下,犹有今之后生模仿着,临风操琴,吟唱《梁父吟》,抒发奔放的畅想。云卷云舒的乐山之上,风吹的山林中幻化出其登高望远的形象,在观宇宙之大,瞰世间万象。从中寻到了诸葛亮为何能够“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广察世象”的答案。
阳光灿烂,暖风吹过山崖,隆中之地翻滚着蓊蓊郁郁的绿色波涛,天地人合一正积蓄着生命的蓬勃力量,寓居此地的诸葛亮又何尝不是如此?此景域的点点遗存告诉人们,他并非“躲在小楼成一统,两耳不闻窗外事”,而是广交贤士达人,儒学、道家、谋略家、兵家、法家、纵横家、农家、墨家等纷纷聚集于草庐,与其阔谈诗书礼易,纵论天下大事,使之未出茅庐,便悉世事风云。在广阔的人文环境里,诸葛亮开阔了视野,丰满了羽翼,积淀起“高瞻远瞩”的卓识,正可谓“卧龙蛰伏,以待天时”。
丛丛紫薇婀娜多姿,含苞待放的花儿显现着别样的光泽,茅庐在此簇拥下宛如一位仙风道骨的雅士,在悄悄地与今人对话,描述着“降大任于斯人”之幕开启的精彩篇章。茅庐之中,似睡非睡的诸葛亮塑像,似乎在“等待天时来临”,宁静致远的神态透着静雅与安然。此景使人浮想联翩,“三顾茅庐”的佳话化作了生动的画面,在脑海里浮现。伸手抚摸着这里的石凳石桌,分明感受到了蜀汉帝刘备与时年二十七岁诸葛亮心灵碰撞的温热,谛听到了“析天下大势,谋宏图大略,求光复汉室”的阔论宏语,眼前闪射着“求贤若渴”与“智慧迸发”共振的熠熠光辉。
“智圣”成长的轨迹在绵绵延展,在阳都与襄阳、天时与地利所构建的时空里,链接着根与脉。“凤翱翔于千仞兮,非梧不栖”的诸葛亮,等到了“报国安邦”的时机,面对刘备“三顾茅庐”的虔诚,他敞开了雄才大略喷发的出口,决定出山辅佐。为了现场承接其智慧怒放的浸染,笔者迎着江上拂来的清风,坐上“借箭的草船”;立于石隙间恣肆流淌的溪水边,仰望“赤壁的烈焰”;谛听着隐约传来的古琴之音,攀上“空城退敌的高墙”;穿梭于“八卦阵”的间隙,领悟“出奇制胜”的奥妙……潮水般的故事如行云流水般奔涌而来,或浅唱低吟,或婉转曲折,或高亢激越,点点相连,线线相牵,托举着三分天下的“蜀汉政权”,铺展着一幅幅绚丽多彩的历史画卷。
“江山耸,风云卷;社稷重,忠魂闪“,笔者边行边吟,追踪诸葛亮疾步前行的人生步履,又离开襄阳,直奔天府之国,来到蜀汉之都。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步入成都的武侯祠,这里巨大的杏黄旗异常耀眼地在空中飘扬,播撒着“遂许先帝以驱驰”“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”的忠肝烈胆;被茂密古树遮掩着的殿堂里,摆放着一摞摞厚厚的史册,里面记载着“勤理政,兴水利,置盐铁,尚蜀锦”的“呕心沥血”;参天古树上的圈圈年轮,见证了“光复汉室,拯救天下苍生”的“日理万机”;茵茵的“映阶碧草”,闪现着“让百姓安其居,乐其业”的 “沥沥心血”……思想酝酿、智慧迸发,情怀荡漾,一一化境呈现,尽显名相风范。
沉浸在古与今、真与幻交织的氛围里,流动的意识在拥抱着山水间若隐若现的精神背影,催动着脚步踏上了诸葛亮率军征伐的黄尘古道。如今刀光剑影已黯淡,鼓角铮鸣亦消散,但“一把羽扇摇动山河”的神韵犹在,“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”的气魄尚存。透过时空的罅隙,丝丝缕缕的痕迹在眼前幻化为壮美的篇章,耀眼的光影倾泻而出:赤心报三顾,出兵定西蜀,征战安南越,出使和孙吴,北伐抵曹魏。中军帐里,谋略在胸,排兵布阵,风萧萧兮三十六计出神,夜茫茫兮四十九盏明闪耀,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。
穿越层林叠嶂的秦岭山脉,来到清亮的渭水之畔,顺深山峡谷而上行,登上当年诸葛亮屯兵的五丈原。举目处,峭拔的“棋盘山”沙石滚滚,闪亮的“诸葛泉”清水潺潺,逶迤的“盘盘道”驼铃悠悠……一个个人文符号鲜活地点缀于荒原峡谷之中,所蕴含的精忠报国之情在灼灼闪耀。五十四岁的诸葛亮仙逝于此,后人为之所建的“五丈原诸葛亮庙”耸立于群山之中。静静品读庙内悬挂的名篇《出师表》:磅礴的气势携风播雨,龙飞凤舞的笔锋如戈如戟,遒劲洒脱的墨痕如歌如诗。那“临表涕零”的殷殷衷情,那“鞠躬尽力,死而后已”的耿耿丹心,猛烈撞击着笔者的心胸,禁不住依庙墙而长泣不已。
寻觅智圣迹,高峰尚宛然。此时此刻,朦胧的泪眼仰望着五丈原的天空,依稀看到彩云之上的诸葛亮,正在深情地回望着离别四十载的故乡阳都,在慨叹“落叶未归根”之际,魂灵正欲乘着彩云归去。蜀汉一页风云散,变幻了时空,但那“揽乾坤星月,挽世间风云,领千载风骚”的风姿,依然萦绕在天地间而熠熠生辉。从诸葛亮人生的“起点”“隐居”“出山”,直到“落点”,笔者完成了一次人文与心灵的旅行,在其中领略其神,感悟其韵,分享其智,觉得收获满满,参悟到智圣留给后世的教诲与启迪:阅万卷书,走万里路,见万种人,历万般事,汇聚千流而成江海,融众神秀而耸奇峰。(邢兆远作于2025年5月9日)
备注:作者为原《光明日报》高级记者、驻省记者站站长,作家,齐鲁文化研究专家。